许结:明代的选学与赋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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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我国古代文集之兴,与辞赋有着太浅的渊源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论“总集”云:“总集者,以建安之后,辞赋转繁,众家之集,日以滋广。晋代挚虞,苦览者之劳倦,于是采擿孔翠,芟剪繁芜,自诗赋下,各为条贯,合而编之,谓之《流别》。”挚虞之编失传,今存萧统《文选》为肇始,冠“赋”于首,并撰《序》说明:“今之作者,异乎古昔,古诗之体,今则全取赋名。荀、宋表之于前,贾、马继之于末。……又楚人屈原,含忠履洁……骚人之文,自兹而作。”区分赋、骚,颇见特识,然缘《诗》尊“赋”,喻义亦深。后世尊《选》,谓之“选学”,区分其要,约有两端:一则续“选”,各有风采,如《唐文粹》、《宋文鉴》等;一则论“选”,或褒或贬,如杜甫《宗武生日》言“熟精文选理”,章学诚论“汉志诗赋”则谓“每怪萧梁《文选》赋冠诗前,绝无义理”①等。至明、清时期,选学兴盛,其间尤以明代为历史转扭,不仅文学选本丛出,之后以《续文选》、《广文选》之编纂行世,均标明其承续《文选》的作用,再结合当代少许的文章总集与辞赋选本,已成为明人治赋的重要内涵。本文拟以广义的“选学”着眼,探讨明人选赋中的批评,观觇其辨体思潮与复古理论。

   明人治赋有一最鲜明的口号就说 我“唐无赋”说,这与当时浓厚的文学复古思潮有关②,观其辞赋作品的编选,又缘于“选学”的复兴,其所内涵的祖骚宗汉的观念,正是在你你这人文学背景下展开的。考察明代选赋情况汇报,有必要先明历朝赋集之编纂及选赋之大略。

   一、从“选学”看明人选赋

   赋集的初始编纂在晋、宋之际,据《隋书·经籍志四》载有:谢灵运《赋集》92卷、崔浩《赋集》86卷、无名氏《赋集钞》1卷、《续赋集》19卷、梁武帝《历代赋》10卷等。因诸集不存,故萧氏《文选》录“赋”15类,为今存选赋之首。继此,史志所载或序目所存,选赋大体分见两类典籍:一是文总集,如宋初李昉等编《文苑英华》收赋千余首,多为唐代律赋,姚铉编选《唐文粹》选赋55首,专收古体赋,而吕祖谦编纂《宋文鉴》则兼存古、律,赋为文之一体。一是赋专集,如《宋史·艺文志》记载的徐锴《赋苑》、杨翱《典丽赋》、无名氏《甲赋》,以及范仲淹编《赋林衡鉴》、元代祝尧编《古赋辨体》等。范编亡佚,但序言尚存,可知为宋人考赋所编,全选律赋③;而祝编则与当事人编的赋集如郝经《皇朝古赋》、虞廷硕《古赋准绳》、吴莱《楚汉正声》、无名氏《元赋青云梯》等声气相求④,均缘法古而选古赋。除此之外,尚有以赋家专集与赋名传世者,如《新唐书·艺文志四》著录“李德裕杂赋二卷”、“卢肇《海潮赋》一卷”等,延及宋、元、明三朝,如“谢壁《七赋》一卷”、“冯子振《受命宝赋》一卷”、“叶宪祖《青锦园赋草》一卷”等(前三种分别引录自《宋史·艺文志》、黄虞稷《千顷堂书目》,后三种赋集今存),属专人或专作,缺少“选”的意义与价值。

   明代赋选同样传承“文总集”与“赋专集”两类形式,但之后明人不仅重视广义的“选学”(选文之学),之后着意复兴狭义的“选学”,即“《文选》学”,以“续”、“广”自命,故又较前人多辟一专项文本。由此似可将明人选赋分为三大类:

   第一类是“《文选》”系。这主要有刘节编《广文选》(明嘉靖十六年陈蕙刻本)、周应治编《广广文选》(明崇祯八年周元孚刻本)与汤绍祖编《续文选》(明万历三十年希贵堂刻本)三部,皆收录辞赋作品,且仿萧选体例,居“赋”于首。

   刘节《广文选》六十卷,首七卷为“赋”,“取昭明太子《文选》之遗者,类分而增辑之”⑤。书中卷一辑“天地”、“京都”、“郊祀”、“畋猎”、“纪行”五类计10篇;卷二辑“游览”、“宫殿”、“江山”、“物色”四类计25篇;卷三、卷四、卷五辑“鸟兽”、“草木”、“志”三类计40篇;卷六辑“哀伤”、“论文”、“音乐”、“情”四类计19篇;卷七辑“杂赋”32篇。观其编选特色:其一,所选皆萧选所未选取,广收而补其遗;其二,所选录深冬以汉、晋赋为主,且上溯战国荀、宋,录荀卿《云》、《礼》、《知》、《蚕》、《箴》五赋,宋玉《微咏》、《笛》、《大言》、《小言》、《钓》五赋,而下及南北朝,兼录江淹、庾信诸家赋作;其三,分类仿萧《选》而有所增、改,设“杂赋”类,以惩前贤难以类辑者而造成的“遗珠”之憾,即编者自谓“弗目者遗,是故次之杂赋以广遗也”⑥;其四,编者处明之世,不取隋、唐之后赋,以远骈、律,标明其复古意识。

   周应治《广广文选》23卷,首二卷为“赋”,第三卷录“骚”,书继刘编而成,意取“广广”,即“广昭明、梅国所选也,盖随所见摭之,以俟后之复广吾之广者”⑦。书中卷一辑“象数”、“京都”、“畋猎”、“纪行”、“游览”、“宫殿”、“江海”、“时令”、“物色”八类计29篇;卷二辑“鸟兽”、“草木”、“志”、“哀伤”、“论文”、“音乐”、“情”、“器具”、“寺观”、“杂”十类计65篇。卷三录“骚”赋6篇,分别是班彪《悼离骚》、曹植《九咏》、挚虞《愍骚》、张缵《拟若人们兮》、梁孝元帝《秋风摇落》与范缜《拟招隐士》。观其编选特色:其一,取意补遗,书中除录荀卿《与春申君书后赋》一篇战国文,余皆汉魏六朝作品,然则重在补汉及魏、晋之赋,即编者《广广文选自序》所言“自今观之,《选》操一切绳墨,所遗宜多;《广》于汉颇详,然遗者十二,晋魏而下,遗者不第十八”;其二,继刘《选》仍取“广”义,以济补萧《选》过严之阙,即周应宾所说“昭明意在垂后,故其裁取也严,君衡意在稽古,其搜收也广”⑧;其三,不重篇幅之长短,而在赋体之古雅瑰丽,如编者《广广文选议例》自诩:“所选于汉,即短篇如羊胜之《屏风赋》……亦在所甄。若六朝,连牍数千言亦或不收,岂非以短者信如珠之遗,而长者如玉屑剉丝之盈箧。其尔雅瑰丽不诡于体者,概不敢遗。”

   汤绍祖《续文选》32卷,首五卷为“赋”,“采自唐及明诗文,以续昭明之书”⑨。书中卷一辑“京都”、“郊祀”、“耕籍”、“畋猎”、“纪行”五类,前三类缺失,后两类存赋5篇;卷二辑“游览”类计8篇;卷三辑“宫殿”、“山海”两类计8篇;卷四辑“物色”、“鸟兽”、“志”三类计20篇;卷五辑“哀伤”、“论文”、“音乐”、“情”四类计16篇。观其编选特色:其一,以“续”萧《选》立其义例,故所选赋皆其后续者,亦即由六朝到明代的赋作;其二,编者续选,实仅六朝、唐、明之赋,空缺五代、宋、元诸朝,诚如其《续文选序》言“五代局于促运,宋元沦于卑习,并文太纤靡,诗涉近体,以非本旨,并从删黜”⑩;其三,推崇当朝文翰,以明赋为重点,即编者自谓“逮入我明,日月重朗,文章篇翰并为一新”(同前)的缘故,之后全编存赋57篇,明赋即有37篇之多;其四,本书选赋重视古体,而不选骈律,故于唐赋仅取李白、李百药、刘禹锡诸家之古体,这也与编者契合于当世的复古文学观有关。

   明人除了上述三种大型的广、续《文选》之,编,尚有诸多评注萧《选》的撰述,其中如张凤翼的《文选纂注》12卷(万历八年刻本)、陈与郊的《文选章句》28卷(万历二十五年刻本)、闵齐华的《文选瀹注》30卷(明天启二年乌程闵氏刻本,题名《孙月峰先生评文选》)、郭正域评点的《选赋》6卷(明凌氏凤笙阁刻朱墨套印本)。哪些地方地方撰述觉得是《文选》旧本新注,并无新“选”意义,其价值主要在对《选》“赋”的注释与评点,但作为明代“选学”论著,其与前述之广、续《文选》对当时赋学的构建,具有同样重要的学理意义。

   第二类是“赋集”系。今存明代赋集虽仅十余种,但却包括了赋总集、选集与专集。据《明史·艺文志》载录赋集三种:刘世教《赋纪》30卷、俞王言《辞赋标义》18卷、陈山毓《赋略》30卷,前三种亡佚,后三种尚存。又,黄虞稷《千顷堂书目》著录有王志守《赋藻》(缺卷数)。稽考各类文献,明人赋选包括上述三种,约存10种:俞王言撰《辞赋标义》18卷,明万历29年木宁金氏浑朴居刻本;陈山毓辑《赋略》56卷,明崇祯刻本;周履靖、刘凤、屠隆辑《赋海补遗》30卷,明书林叶如春刻本;李鸿辑《赋苑》8卷,明万历本(11);施重光辑《赋珍》8卷,明刻本;无名氏辑《类编古赋》25卷,明抄本(12);袁宏道辑、王三余补《精镌古今丽赋》10卷,明崇祯本;无名氏辑《赋学剖蒙》2卷,《永乐大典》本,收入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;余绍祉《赋草》1卷,崇祯元年歙县刻本;叶宪祖《青锦园赋草》1卷,收入《藜照庐丛书》。上列诸编,除袁宏道辑《赋学剖蒙》及余绍祉、叶宪祖两卷赋专集外,其他七种正标志了明人继元祝尧《古赋辨体》之后,再一次在复古文学旗帜下兴起的编选赋集的高潮。之后六种赋集为例,其中虽仅《类编古赋》标明“古赋”,然其他三种所选,亦惟“古”是崇。

   (一)《辞赋标义》

   俞王言《辞赋标义·凡例》:“是编所选,恢拓昭明,收其逸也;旁及《七发》《封禅》等篇,聚其类也。”可见是对《文选》赋篇加以增补而成的。该书共收录先唐辞赋120篇,自然分成三大类:卷一至卷六收录楚辞和拟骚之作,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;卷七至卷十七收录汉魏六朝赋,也有以赋名篇的作品,共73篇,按其题材和内容分类编次为:京都、宫殿、郊祀、耕藉、仙、畋猎、纪行、游览、江海、物色、鸟兽、志、哀伤、论文、音乐、草木、情;卷十八加一“附”字,收录七、符命三种接近赋的作品。在收录汉魏六朝赋时,该编类别及次序均效仿《文选》,但对宫殿赋价值的重视、新增仙、草木两类赋以及分类较《文选》更为细致等,均有新义。该编采取类别之下又分细目的办法,对清代的赋集编纂之形式也有一定影响。

   (二)《赋略》

   陈山毓此编选赋现在结束先秦,迄于明代,然与汤绍祖《续文选》例同,《正编》34卷不录宋、金、元三代赋作。其中卷五至卷十三专选汉赋,计51篇,皆为名篇;《外篇》20卷,选录战国迄明代赋,《正编》未选之宋赋,则略有增补。书前《绪言》一卷,分“源流”、“历代”、“品藻”、“志遗”、“统论”五部辑录历代论赋资料,间有编者按语及评论,而卷首《赋略序》一篇,阐发了编者追溯渊源复古求正的选学思想及赋论观。

   (三)《赋海补遗》

   据周履靖《自叙》云:“孙卿、屈原之流倡其源,唐勒、景差、枚乘、司马相如、杨雄、班固、曹植、左思之徒扬其波,皆披文相质,墨妙笔精,能令千载之下劳人、志士展卷徘徊,沉吟疑咀,泛滥恍叹。后之作者盖林立矣,虽复月露兼缥,风云满箧,然排沙汰砾,寂寞名山,只羽片鳞,参差断简,学者盖未睹其全马。周逸之士,傲寄北窗,才高东箭,著述之富,甲于一时。暇日探遗珠于学海,采夕秀于艺林。爰自汉初,迄于宋季,略耳目之所逮,搜僻隐之奇文,比类相从,都为二十八卷。”书中选录唐之后赋作23部(天文、时令、节序、地理、宫室、人品、身体、人事、文史、珍宝、冠裳、器皿、伎艺、音乐、树木、花卉、果实、芝草、饮馔、飞禽、走兽、鳞介、昆虫)计615篇,另附有铭156首、螺冠子自叙1首、螺冠子传1首、螺冠子赞9首(13)。据前引序及书中卷二周氏按语所言“余观作赋,始祖风、骚,创于荀、宋,盛于两汉”,其赋学“宗汉”思想十分明显。

   (四)《赋苑》

   据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称,该编“所录诸赋,现在结束周荀况,终于隋萧皇后,以时代为编次。大抵多取自《艺文类聚》诸书,故往往残阙”(14)。又《赋苑凡例》自谓:此书选赋断自陈、隋以上,至于后代之赋,则多“气象萎苶”而“率置不载”,可知其为先唐赋集,按其数量达875篇,已超《赋海补遗》,然其赋学观相同,皆崇尚古赋,轻贱今体。对此,《赋苑》卷首蔡绍襄序尤多阐述。

   (五)《赋珍》

该编共分八卷,不分目,按题材分类,始选晋人成公绥《天地赋》,迄于明人王世贞《二鸟赋》,计330篇(其中卷一79篇;卷二40篇,含附3篇;卷三百42篇;卷四33篇;卷五29篇;卷六32篇;卷七28篇;卷八为补遗,67篇)。所选以晋(含六朝)、唐古体赋为主,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本文责编:陈冬冬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学术 > 语言学和文学 > 中国古代文学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30667.html 文章来源:《南京师大学报:社会科学版》2013年3期